长江十年行│二十七个月,二万次快门,为南京长江大桥立传|焦点消息

时间:2026-08-21 19:25:51       来源:紫金山新闻

在江苏省档案馆,收藏着一盏奶白色的玉兰花玻璃灯罩。该灯罩花瓣纹路清晰舒展,瓣尖一处细微的缺损并不显眼,却藏着它跨越半个世纪的身世——它曾是南京长江大桥上玉兰灯中的一盏,在江风与车流里亮过近50年,是几代南京人刻在记忆里的大桥符号。

然而,很少有人知道,这件玻璃灯罩是一位摄影师捡回来的。2016年,南京长江大桥迎来了生命中的首次封闭大修。老旧灯具整体更换,多数玻璃灯罩在拆卸搬运中碎裂清运,摄影师刘晓光在桥北桥头堡的物料堆里辗转翻找,“救下”了这盏相对完整的原件,珍藏近十年。


(资料图)

2018年11月10日,工人正在安装南京长江大桥标志性的玉兰灯。

今年,刘晓光将这盏灯罩,连同两万余张大桥大修全程影像、配套视频素材一同捐赠给省档案馆,让这份民间记忆正式归入城市官方档案。最近,记者见到了73岁的刘晓光,听他讲起了自己与大桥的这份情缘。

从开船巡逻到相机取景,一名海事人的大桥情结

热爱拍照的刘晓光并非科班出身的职业摄影师。1978年,刘晓光进入南京海事局工作,身为船长的他常年驾驶巡逻艇在长江上执勤,南京长江大桥成了他日复一日的“工作背景”。

“天天从桥下驶过,桥上的灯什么时候亮、桥墩在雾气里的轮廓、冬天的江风刮过钢梁的声音,我都特别清楚。”刘晓光回忆,与大桥的感情,就这样像江水一样慢慢浸透到他的骨子里。

工作中,刘晓光常听前辈讲起1968年大桥通车时全城沸腾的盛况:万人空巷涌上桥头,公交车缓缓驶过桥面的画面印进了课本,也成了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。没能亲眼见证大桥从无到有的建造过程,成了他心底一个小小的遗憾。

1981年,女儿的出生让刘晓光开始学着记录生活。为此,他自学摄影,报班学习相关技术,工作之余用镜头记录生活的美好和城市的发展变迁。

2018年12月25日至28日,大修后的南京长江大桥通车前向市民开放,数万市民走上桥面。

从青奥双子塔,到过江隧道,城市的每一次拔节生长,刘晓光都愿意凑到一线,做一个民间记录者。他总说,城市发展太快,有些画面不拍下来,转眼就没了。

2016年,一条消息传来:服役48年的南京长江大桥,因长期超负荷运行远超设计承载能力,将启动为期27个月的全封闭大修。刘晓光心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——没赶上建桥通车的遗憾,这次终于可以用镜头补上了。

凭借多年拍摄城市基建积累的信任,他主动找到项目方,递上了拍摄申请。他懂工地的规矩,主动承诺严格遵守安全管理、自行承担安全责任,连安全带、防护装备都自掏腰包购置。写申请、走流程、上会审批,最终,刘晓光获得全线拍摄许可。这一年,他63岁。

没过多久,刘晓光又拉上摄影队的搭档薛晓红同行。“找个搭档是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。”刘晓光介绍,一来大桥维修工程体量太大,南北引桥分属两个项目部,主桥由大桥局负责,三个标段点位分散,从桥面到桥下再到桥体内部,单靠一个人根本跑不过来;二来当时他90多岁的父亲住在养老院,需要他时不时往返照料,有搭档轮替拍摄,才不会错过关键节点。

2016年10月28日晚,随着一块“大桥施工禁止驶入,请绕行”的指示牌被摆上桥口,服役48年的南京长江大桥正式封闭,开始长达27个月的维修改造。

快10年了,刘晓光还记得封桥前夜,数万市民自发走上桥头,和这座陪伴了几代人的老桥暂时作别。人群熙攘里,他举着相机,按下了大修纪实的第一组快门。

从高温作业到技术攻坚,27个月的影像“长跑”

这是南京长江大桥自建成以来的首次大规模修缮,过程有多难?刘晓光到现在依然记得,封桥后的头三个月,桥面几乎看不出任何动静。周边居民偶有怨言:“封了路怎么不干活?”“为什么不能晚点封,方便我们通行?”“怎么封闭这么久,却没有施工的迹象?”

只有扎在工地里的刘晓光,才看得见这份“安静”背后的较劲。原来,大桥施工的环保要求卡得极严:由于老桥结构经不起折腾,因此施工噪声不能超标,扬尘必须严控,重型机械不能随意上桥。那段时间项目部反复论证施工方案,讨论每一种可能性,这些“看不见的功夫”都被他拍了下来。

每天开工前的安全交底会是各施工队雷打不动的铁律。

“比如一开始项目方使用柴油空压机,发现轰鸣声太大,很快替换成液压掘进机。再比如大桥南路的引桥是双曲拱桥,历经风雨,桥拱结构强度下降,根本承受不住重型设备的重量,机器上不去怎么办,就只能靠人。工人用空压机、膨胀剂等工具逐段破碎路面,再人工敲碎、清运,一米一米往前推进,很不容易!”回忆起那段时光,刘晓光依然记忆犹新。

盛夏的桥面最是难熬。桥面温度五六十摄氏度,浇筑混凝土的工人穿胶鞋作业,十几分钟就得换人,下来直接将双脚踩进水桶降温。摊铺沥青的时候更甚,三百多摄氏度的沥青料倾倒在钢箱梁上,热浪裹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,半天拍摄下来,脸、手、脚全是水肿的。

加固雕塑、翻新栏杆、文物修缮……有些维修过程依然相同,有些建设技术却早已超越当年。

比如主桥桥面,当年建桥时,工程师们为了减轻大桥自重,想出了一个聪明的土办法:找陶瓷厂专门烧制陶粒,把陶粒和水泥混合在一起,既轻、强度又大。这在当时已经是了不起的突破。

此次维修,当工人把桥面凿开时,发现彼时的“黑科技”已经碳化、开裂,必须全部换掉。换上去的,是一种叫“泡沫混凝土”的新材料。它的原理和陶粒混凝土有些相似——在混凝土中制造大量微小气泡,减轻重量,但强度和耐久性远超前者。“当时工程师带着工人在现场反复调配比例,试验了无数次,才找到了最合适的‘配方’。”刘晓光说。

此外,开工前,东南大学工程师团队在大桥各处埋设了大量传感器,把老桥的原始数据全部记录下来。施工过程中,传感器实时监测桥体的每一丝位移、每一度变化——拆到什么程度是安全的,哪里需要格外小心,全部有数据支撑。大修结束后,这些传感器永久留在桥体里,24小时监控大桥的健康状态。这座50多岁的老桥,从此有了自己的“心跳监测仪”。

主桥的改造更是脱胎换骨。桥梁换成了钢箱梁结构,桥面上再铺设高弹改性沥青混合材料。这层沥青可不简单,它是施工团队自己研究出来的。夏天高温时,车子碾压出辙印,到了夜间温度降下来,沥青会自己“愈合”、恢复平整。

“现在开车行驶在大桥上,稳稳当当,但大家并不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技术攻坚。”刘晓光感慨道。

从私人底片到城市档案,要给记忆“安个家”

从2016年10月到2018年12月,27个月里,刘晓光累计上桥200多天,平均每三四天就登桥一次。拍摄期间,他吃住都跟着工人班组走,在食堂吃简餐,在项目部歇脚,上下班时间和工人完全同步。渐渐地,他也把镜头对准了那些活生生的一线工人。

在数万张照片中,刘晓光对其中一张印象深刻。这张照片的主角是工程师王明亮,他头戴明黄色安全帽,身着短袖T恤与深蓝色牛仔裤,整个人俯身弯腰,双手牢牢地撑在刚切割完的桥面板上,他面朝镜头咧嘴大笑,眉眼舒展,把“恨不得上去吻它”的开心欣喜与如释重负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2017年6月23日,主桥的第一块桥面板切割成功,工程师王明亮高兴得恨不得上去吻它。
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吗?”在刘晓光的回忆中,记者得知,维修中最难的一项任务,是找到1968年建桥时最后一块合龙位置,王明亮正是该工作的负责人。然而,因为原始档案缺失,没有任何图纸参考,王明亮只能带着团队在桥体各处打孔切割,一处一处定位,2017年6月23日,耗时近三个月的他终于找到了该“机关”。

“你想想他当时有多开心,连我都替他高兴了好久!”刘晓光笑着说,这张照片也成了数万张影像资料中最具传奇色彩的瞬间之一。

两年多时间,年过六旬的刘晓光戴着安全帽、系着安全带,钻过最窄处不足40厘米的桥下检修通道,也攀上40米高的桥墩涂装作业面,跟着“蜘蛛人”工人悬在半空拍为钢梁除锈。

“大桥维修期间铁路层始终没有停运,列车驶过的瞬间,感觉整个桥身都在微微震动,我就扶着栏杆稳住身体,相机快门声和火车轰鸣声叠在了一起。”他说,那种回忆,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
2018年底,大桥大修完工,恢复通车。开放日当天,数万市民走上桥面,像过节一样热闹。刘晓光登上南桥头堡顶端,拍下了铁骑开道、首列车队从江北缓缓驶来的画面。镜头里的车流浩荡,和他记忆中1968年那张经典的公交车通车照遥遥相望——半个世纪过去,这座桥迎来了新生,而他,终于补上了当年的遗憾。

同年,“又见大桥”专题摄影展开幕。130幅精选照片全景式展现了大桥27个月的重生历程。开展期间,近万名市民走进展厅。很多人看完红了眼:只知道大桥封了两年多,不知道背后藏着这么多故事。

影展结束后,这批照片跟着刘晓光回了家,存进了一块又一块硬盘。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检查硬盘状态,导一次数据。

今年,刘晓光作出了一个决定:把两万余张高清原图、全套视频素材,一块陶粒混凝土桥面剖面样本,连同珍藏近十年的玉兰花灯罩,捐赠给江苏省档案馆。

捐赠的物品中,玉兰花灯罩是特别的存在。“含苞待放”的玉兰花灯,是南京长江大桥的标志性元素。刘晓光介绍,这个灯罩是修缮替换件,2017年他在北桥头堡附近捡到,“其他的基本都碎裂了,我也是找了很久才发现这件还比较完整,南京人一眼就能看出来,这是强符号。”

“舍得吗?拍摄过程这么辛苦,这些都是您的心血。”面对记者的疑问,刘晓光很坦然,“做摄影的人都懂,硬盘是有寿命的,靠个人保管,再珍贵的资料也难保能稳稳传几十年。而档案馆有专业的电子档案转存、管护流程,能让这批资料获得更科学、长久的保存,也让这些影像有了更好的归属。”

更重要的是,刘晓光希望自己能带个头。他所在的南京城市摄影队里有七八十位摄影师,大家都在拍南京的变迁发展,手里有不少珍贵的城市记忆。如果有更多人愿意把资料捐出来,一座城市的历史拼图,就会越来越完整。在他看来,摄影的意义就是简单的六个字,“拍下来,传下去。”

如今,刘晓光还保持着一个习惯:每隔两三个月,就要开车上一趟大桥,从南堡上桥,开到江北,再绕回来。但他不是为了拍照,就是“去感觉一下”:路面平不平,江风吹起来是不是还那么舒服,这些感觉让他踏实。

南京日报/紫金山新闻记者 鲁舒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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